西藏最后的驮盐人(二)
——文/扎西达娃
保吉村的驮盐队,总是前往离他们较近的一座叫赞宗的盐湖,离保吉村二百多公里。
驮队每天宿营的时间都很早,大概在中午左右。他们要留出半天的时间给驮牛吃草和休息。所以到达盐湖,通常在路上要走十几天。
三月的草原,虽然是春天,但到处是冰天雪地。这个季节往往又是下大雪的时候,驮队走到任何一处有水源的地方,上面结的都是厚厚的一层冰。走上大半天,口干舌燥,他们首先会趴在冰上,掏出小刀,把冰凿出一个洞,然后将嘴凑在洞口,用力汲水。懒一点的人不想动,敲下一块冰含在嘴里嘎嘣嘎嘣地嚼起来。解渴之后,再用十字镐砸出大坨的冰块,用麻袋背回帐篷里,放在锅里煮化以后,开始熬茶,这个时候,充当“妈妈”的炊事员总是很辛苦的。
问:“为什么就在这个季节取盐呢?”
格桑:“到了盛夏季节,除个别盐湖以外,多数盐湖都没有盐。大概到四月就没有盐了,藏历四月份,一下雨打雷后,盐湖里只有水了,成了一个大大的洞。再一个是,到夏天,江水过不去了,牛过不了江。只有春天才既有盐,江水也小,这是一个原因。二是秋季要去农区交换。
“春天牲畜膘情不好,但是还能驮盐。夏季,一是没盐,二是牛要上膘,是两次驮运的休息时间。牲畜上了膘以后,又要去交换嘛。交换回来后,像赞宗要封冻。到春季,水不化冻,山上的水流到湖里,这时盐全结成颗粒。我们到盐湖边的前两天才结的颗粒。我们扒过的地方还在继续结晶,盐质会越来越好,盐层会越来越厚。
“到冬天,更北部的采多、孔孔那些地方有盐,别处一般没盐。再说冬天到北部人畜都吃不上水。这里水源缺乏,现在只要有冰的地方一般都有水嘛。冬季吃水很困难,这是冬天不去的原因。夏天不去的原因是过不了江。春天去驮盐的原因就是这个。”
问:“每头牛可以驮多少斤盐?”
格桑:“牛大的可以驮一百斤,小的也可以驮八十到九十斤。平均下来,每年村里要进行统计。一般按一百斤计算,这是平均。好的一百多斤,差的不到一百斤。一般按——百斤计算,一口袋算五十斤。”
一路上爬山涉水,在快到达赞宗盐湖的前几天,首领格桑计算好时间,从驮队中分出一半队员,这些都是挑选出来的身强力壮的小伙子,组成一支先遣队,骑着快马,提前赶往湖盐,后面的大批牦牛驮队继续按每天的行程在后面赶来。
作为盐队首领,格桑自然带领先遣队马不停蹄地赶赴盐湖,他们的工作就是在后面的牦牛驮队到来之前,把盐从湖中取出,晒干,并且装袋缝好。这种有效的分工方式,就一代一代在藏北驮盐人中流传下来。
在方圆几十公里的盐湖中要选出一块挖盐的地方,并非易事,既要考虑盐的质量,还要运输方便,年轻的队员们一般都没有这种经验。
到达盐湖后,在格桑的指挥下,年轻小伙子们的工作便全面展开了。这是整个驮盐中最辛苦的工作。他们要在五六天的时间里,从盐湖里挖出并装好大约一万四千公斤的盐巴。
在盐湖取盐,堆小堆是第一道工序,队员们穿着雨靴,在浸漫着脚脖的盐水里,一点一点地把泡在水中正在结晶的盐扒成无数座小堆,让盐露出水面,等水分滤掉一部分。第二道工序就是队员们在早上五点多钟就开始干活。他们要赶在太阳出来之前,利用在晚上冻结了的湖面,把前一天堆好的小盐堆一袋一袋地背到湖边来。在湖边堆起山一样高的大盐堆,继续滤掉及蒸发掉更多的水分,这样结晶就能够更干洁。算起来,他们每个人要这样往返背将近一百趟,才能把盐运完。
问:“按一天来讲的话,分上中下三个时辰。在干活时有什么不同吗?”
格桑:“早晨最冷的时候,为了不陷在泥里和不让人太累,所以要背盐。不然一大早去干扒盐的活,这冻盐没法扒。太阳出来后去背盐的话,人会陷进去的,底下不是解冻了吗,所以早上背,白天扒盐。装盐嘛,就无所谓时间了。盐弄出来的话就好多了。盐湖里头的活就是这样的。”
问:“中午呢?”
格桑:“中午休息。睡觉、吃饭、好好休息。主要是上下午两个时间干活。”
草原气候干燥,盐从湖里捞出来后,很快就蒸发掉许多的水分,虽然还是湿盐,但第三道工序接着开始,队员们把盐装进几百只牦牛毛编袋里,为了消除疲劳,队员们一边干活一边鼓着劲唱歌。
歌词:“花口袋是妈妈的小宝贝,把盐袋装得梆梆响。汉子们啊,娘子们。有一个汉子劝告我,口袋的棱角要弯过来,快哟快哟,赶快干。快哟,这儿不是长住之地;快哟,红盐白盐让你随便采,快哟,喊口号时汉子乐,吹口哨时驮牛乐,汉子们啊,娘子们。”
当这些耗费体力的强劳力活都干完以后,剩下的就是坐在一只只装满盐的口袋上,用羊毛线把它们一袋袋全缝好。这个时候,算是最轻松悠闲的时刻,男人们的歌声都变得抒情悠扬了。
最后一道工序,就是在一片空地上,把所有全部缝好的盐包,每两袋一组放在一起,每相隔几步放一组,纵横排列十分整齐,远远望去,几百只盐袋码放在地上,看起来也很壮观。这是为了让后面赶来的牦牛队伍有条不紊地进入指定的位置,让每一头牦牛身边都有一堆盐袋,这样,牧人直接就可以把两只百十斤重的盐袋放在牦牛背上了。
问:“你对驮盐这劳动怎么看?”
格桑:“这个劳动非常重要。如果不去驮盐,也没法去交换。比如,有这么两袋盐,就会换回非常棒的两袋青棵。两袋够一个人足足吃上几个月的粮食。要是用牛羊去交换青稞,很不划算。没有盐,只能用钱去买粮食。”
问:“你小的时候,是否跟你父亲驮过盐?”
格桑:“没有。”
问:“你父亲驮过盐吗?”
格桑:“去过。”
问:“你还能记起你第一次去驮盐的情景吗?”
格桑:“那当然。”
问:“你那时有多大?”
格桑:“十四岁那年。”
问:“那你说说你第一次参加驮盐的情景。”
格桑:“没什么更多要说的。那时是旧社会嘛。牛不多,大约有十头牛。还有别的人的几头牛。也是到赞宗去了,这次咱们去的这个盐湖。哎哟,那年湖里的泥巴多得很啊,深的啊,都陷到这么深,到腰这个位置。连口袋的底都陷到泥巴里头。哈哈,连睾丸都进去了。”
问:“从你家出发的情景呢?”
格桑:“噢,家里出发时,反正,父母托驮队里的老人多多关照我。特别是我的那个搭档,那时他还小,盐袋也抱不动。驮队的老人还教我们一路上怎么安排食宿,说:去的路上每天吃两块牛肉,回来的路上每天吃一块牛肉。说带的食物不用省,但要合理安排。路上会出现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。这样,自己也记着老人的话。我们在湖里大概呆了十四天。”
问:“出发时,家里送行了吧?”
格桑:“没什么可送的。那时都是单家独户,不是这种合作组。都是一家一户。临近碰到搭档之前送一下,别的没什么送不送的。从自己家里出发只要碰到搭档就行。不像现在这样,一大帮子人出来送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