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藏最后的驮盐人(一)
——文/扎西达娃
五十六岁的格桑老头住在仓罗布家上坡的一座院落里,他如今是村里的首富,有一辆半新的东风牌卡车,每年去草原各地跑运输做生意。他从十四岁起就开始驮盐,至今已超过四十年了,据他回忆,除了文化大革命的七八年以外,他几乎是每年都去驮盐的。多少年来,他一直是这一带驮队的首领,那丰富的驮盐经验无人可比。谭湘江那年拍摄的《盐人》,格桑便是片中的一号主角。
我们在保吉村休息的几天里,有一天,看见那辆卡车进了村,格桑坐在儿子开的车里回了家。加央是他的老友了,两人见面,自然一番亲热。
待他休息之后,我们去他家里拜访。院子不小,里面一个房间门开着,堆了许多的粮食、烟酒纸箱和各类日用商品。加央说,几年不见,格桑的生意日渐红火了,以前他的院里没这么多东西。格桑的家其实也是一家小卖部,衬里的牧人们需要点什么,便来他店里购买,即使当时没钱付账,也不用急,到秋天的时候,格桑从村里人手中收购羊绒时便折价扣除以前的赊账。
格桑家在包肉包子,他家的女人和了一大盆鲜红的牛肉,虽然正在和馅揉面,望着那撒上调味粉的牛肉,足以让我们馋涎欲滴。
格桑以一家之主的姿态,劳苦功高般地斜躺在矮床上,美滋滋喝着酥油茶,一边和我们聊起有关驮盐的事。他漫不经心地叙述着,带着沉重的心情,回到自己充满荣耀的驮盐生涯中:
这是一支驮盐巴的队伍,每年冬春之交,在西藏北部的牧区,经常能看到这些前往盐湖取盐的牦牛驮队。他们从家乡出发,赶着上百只或更多的牦牛,在这平均海拔四千五百米以上的高原上,浩浩荡荡地前进着。朝着两百公里远的盐湖行进。
在藏北众多的湖泊中,越往西往北,湖水的含盐量越高,有许多湖泊就是盛产食盐的盐湖。它取之不尽,用之不竭,每年开春的时候,湖中开始泛出白色的盐晶。
在长不出庄稼的高寒草原上,如果说,牧人们只要通过一个多月的辛苦劳动,驮回的一袋盐巴,到秋天,去农区就能换回同等量的青棵粮食,还有什么能阻挡他们踏上驮盐的漫漫旅途呢。
千百年来,西藏人食用的盐,有相当大一部分是草原的牧人们用牲畜从北部盐湖运来的。驮盐,成为在外部世界不为许多人所知、却是牧人们相当重要的一种劳作和一次生命的旅程。
长途百公里的运输,惟一的工具就是牲畜,根据牧区不同的地方,有用绵羊和公牦牛两种牲畜来驮运。无论使用哪种牲畜,牧人们分工协作的集体主义精神是最重要的。
格桑:“驮盐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,这个我也不知道。据说是很久以前,有十二个叫地母盐湖的。说是十二个,反正有盐的没盐的都算在内。至于是什么时候开始驮盐的,除非你让我说假话,否则是无法说清楚的,只知道很多世纪以来,一代一代的人都过去了。过去没有用汽车的,人们说的就是怎样去的、怎样住的等等,长辈们讲的就是这些。至于为什么去驮盐,最主要是因为这不需要本钱。既能获得一些利益,也用不着去买盐,而所花费的只是人力和牲畜的劳动力,这是去驮盐的原因。我们全村有二三百人,每年的粮食需要解决,因此要进行盐粮交换,要用盐交换青稞,这就是去驮盐的目的。”
藏北牧区是一个由男性主宰的社会,而去盐湖驮盐更是只有男人才能参与的事,这是祖上流传下来的规矩。尽管驮盐是一件辛苦活,但牧区的年轻小伙子们每年都企盼着这个北上取盐的活动。也许是草原太荒凉,生活太寂寞,人口的居住太分散,常常是十来户人家聚集的一个小村落以外几十乃至上百公里,再也见不到人烟。在未来几十天的驮盐途中,周围几个村庄的男人们能聚在一起生活,无疑也是件很重要的社交活动。不仅如此,能加入到驮盐队伍中的男人,还是某种身份的象征。
因为在古老的观念中,盐湖是女神,像母亲一般令人敬畏,进入盐湖的男人,首先应该是干净的,从身体到行为。盐人们把自己称为“白屁股”。在整个驮盐的过程中,有许多古老神圣的禁忌,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:不得和任何女人接触,更不允许和路上遇到的女人发生丝毫的性关系。
问:“格桑,盐湖里为什么只能去男人?”
格桑:“好。盐湖是干净的,女人不能进。驮盐也不会有女人去,去了人家会笑话的。如果有女人去了,湖里不会结晶盐的,湖会干死,就是说不会有盐。不能让女人到营地里,没有留下的余地。”
“为什么驮队有那么多忌讳呢?一般认为在北部地区有病魔,特别是一些不干净的病。为了不得这些病,第一要说盐语,第二不能乱来。我们平时要去什么地方,即使有什么不好的东西,例如牲畜死了,也是无所谓的,但在北部的话就一定要小心,因为有细菌在北部。盐湖本身是好的,但却有很多疾病都在她周围,为了避开这些,所以话不能乱讲,而且男女关系也不能乱来,严格纪律就是为了这个。事实上,只有去驮盐的队伍是这样,别的驮队去哪里都不用说盐语,去盐粮交换的地方也不用说盐语。总的来说,说盐语是为了防止疾病,所以身体要干净,行为和物品都要讲究干净,乱来的话就会得疾病的。”
这些盐人们离开村庄的第一天,踏上驮盐路上的那一时刻起,就得变得像外国人一样了,他们之间用一种很奇特的语言交流,没有经历过驮盐的人,是谁也无法听懂的。我们称它为隐语,但对牧人们来说,这是一种盐语。
有一点黑道帮会的性质。难怪加入盐队的男人们通常会表现出一种沾沾自喜的优越感。
这些盐语经过破译之后,会发现,它们几平全都是些猥亵的性语言,大量的名词、生活和劳动用语都被性语言替代。
格桑:“好,还有就是,有这样一种说法,盐湖是女神,对女神,她很寂寞,希望男人去看她。对,她没有丈夫,我们驮队说盐语,就是为了讨好盐湖女神。她听了会高兴,送给我们盐巴,就是这样。”
我从录像带里看见驮队的男人们天还蒙蒙亮时,便开始起来拆帐篷,他们把帐篷的钎子说成男性的“阳具”,队员们一边拆一边口中念道:“来,把阳具集中起来。给小阳具,一个阳具,两个阳具……勃起,勃起……”“亢奋了!亢奋到大腿上了!”
按照习俗,驮队的成员从出发起,就以帐篷为单位,编成临时的家庭,里面既有“爸爸”,也有“妈妈”。爸爸是总管,妈妈则负责生火做饭等内务工作。此外,还有一个很特殊的成员:法官。法官是专管队员们在途中是否有犯忌的行为,一经发现,便要处罚,这种处罚也有点像天真的游戏,比方说,要拔掉犯忌者的几根阴毛,或者在他的生殖器上吊个小盐袋,让他难受一阵。
格桑:“法官也叫执法员。法官的责任是要保证队员们遵守驮队纪律,严禁犯忌。至于执法员的工作没有固定,有事就让他去做,别的没什么。”